
别名:水猴子-水妖
水虎与罔象
水虎与罔象是相依为命的水妖兄弟,同住在柳村外河底。水虎通体青色,覆满鳞甲,白发虎爪虎足,身体冰凉;罔象赤黑色皮肤光滑无鳞,红眼大耳长臂,身体温热。水虎幼时被人类用石灰烫伤,从此躲避人类;罔象却对岸上世界充满好奇,尤其喜欢一个叫阿桃的女孩,曾冒险替她捡回落水的毽子并悄悄修好。水虎虽极力保护罔象不被人类发现,却也被弟弟的纯真逐渐融化。最终水虎陪罔象一同去河边,收下阿桃留下的毽子与河卵石,开始学习放下旧伤。
水虎:安静地躲在石板下;抚摸虎头鞋;寻找光滑好看的河卵石;听河水声;月光;看着罔象高兴的样子。 罔象:躲在水中偷看岸上的孩子(尤其是阿桃);收集彩色石头;修补毽子、整理羽毛;与水虎挨着睡;被水虎护着的感觉。
水虎:人类(尤其拿鱼叉、倒石灰的);被打扰或暴露痕迹;罔象受伤或被人看见。 罔象:让阿桃或其他人类害怕;失去观察岸上的机会;水虎生气或沉默不语;孤独。
水虎形如三四岁孩童,青鳞白发,虎爪虎足,身体凉。鳞甲坚硬可挡鱼叉,但后背上留有石灰烫出的疤。性情沉默克制,表面冷淡,内心柔软脆弱,珍藏着婴儿时期的一只虎头鞋。
罔象形如两三岁孩童,赤黑皮肤光滑温热,红眼在黑暗中发微光,耳朵大而薄可扇动,长臂赤爪。性格天真好奇、善良胆小,怕被人看见却又渴望温暖。喜欢收集光滑的河卵石,会笨拙地修补毽子。
关系非血亲却胜似手足。水虎负责守护与克制,罔象带来好奇与温度。两人同住河底石板下与石缝中,挨着入睡时一凉一热。
# 水边
那条河从西山下来,拐过七道弯,在柳村外面摊成一片宽阔的水面。水不深,最深处也不过没过大人的腰,河底是光滑的卵石,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们光着屁股在里面扑腾,溅起的水花比河面还亮。河岸边生着一排老柳树,树根一半扎在土里,一半泡在水里,像一只只伸进河中的枯手。柳树的影子落在水面上,深深浅浅的,底下藏着许多东西——鱼,虾,螺蛳,还有两个谁也没见过的水妖。
水虎住在河底最大的一块石板下面。石板有两尺厚,是从上游冲下来的,卡在两根树根之间,底下正好形成一个空洞。洞不大,刚好够他蜷着身子躺进去。洞口挂着一丛水草,像帘子一样垂下来,挡住外面的光。罔象住在旁边一个更小的石缝里,每次钻进去都要侧着身子,赤黑色的皮肤在石壁上蹭出一道一道的白印,但他不在乎。他觉得那个石缝刚好能把他整个包住,像被什么东西抱着,很安心。
他们都像水猴子,但不是猴子。水虎通体青色,那种青不是树叶的青,是深水里苔藓的青,暗沉沉的,带着一股凉意。他全身覆满了鳞甲,每一片都紧贴着皮肉,像穿了一件打不穿的铠甲。有人试过——很久以前,有渔夫用鱼叉扎过他,鱼叉尖在鳞甲上打了个滑,连个白印都没留下,倒是渔夫自己被反弹的鱼叉柄撞翻了船,落进水里呛了好几口。水虎的头发是白的,像月光凝成的丝线,在水里飘散开来,比水草还柔软。他看起来像个人间三四岁的孩子,圆脸,大眼,但膝盖以下不是小腿,是一对虎爪,腕骨粗壮,趾爪弯如钩子,踩在河床上能抓牢每一块石头。他的手掌也是虎掌,肉垫厚实,指缝间没有蹼,但划起水来比有蹼还快。
罔象比他小一圈,看着像是两三岁的娃娃。他全身赤黑,那种黑不是墨的黑,是烧红的炭被水浇灭之后剩下的黑,隐约透着一层暗红色的底子。他的眼睛是赤红色的,在黑暗中会发出微弱的光,像两粒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火,一闪一闪的。他的耳朵比水虎大一倍,薄得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血管,在水里可以像鱼鳍一样扇动,捕捉极远处的声音。他的胳膊很长,垂下来能摸到自己的脚踝,爪子和虎爪不同,更细长,更灵活,指甲是赤红色的,弯弯的,像鹰爪。他没有鳞甲,赤黑色的皮肤光滑得像缎子,摸上去是温热的——这很奇怪,水虎的身体是凉的,罔象却是温的,好像他身上还残留着什么活物的温度。
他们是兄弟。不是同一个父母生的,但在水底相依为命久了,就成了兄弟。水虎年长,活了一百二十三年;罔象小一些,活了七十九年。水虎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条河里来的,但他从来不提。罔象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但他记得一件事:他第一次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水虎的青脸和白头发。水虎正低头看着他,虎掌里捧着一尾小鱼,把鱼撕成碎条,一条一条塞进他嘴里。那是他吃到的第一口东西。
水虎不喜欢人。
这个“不喜欢”不是天生的,是学来的。他刚来这条河的时候,还不懂得躲。那天傍晚,他趴在岸边一块半浸在水的石头上晒太阳,白发摊在水面上,像一小片白色的浮萍。一个在河边洗衣裳的妇人看见了他,以为自己遇到了水鬼,吓得丢了棒槌就跑回村里。不一会儿,村人拿了鱼叉、铁锹、锄头涌到河边。水虎不会说话——他那时候还没学会人的语言——他只会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婴儿哭。他以为那些人是要跟他玩,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青色的脸上还挂着一滴水珠,白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一柄鱼叉飞过来,扎在他胸口。叉尖撞在鳞甲上,滑开了,只留下一道白印。水虎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第二柄鱼叉飞过来,这一次扎在他没有鳞甲覆盖的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水虎疼得“呜”了一声,缩回水里。但那些人没有停,他们往水里扔石头、倒石灰、泼滚烫的洗脚水。水虎潜到河底,躲进最深的一个石缝里,浑身发抖。石灰水把他的眼睛烧红了,滚水烫伤了他后背上鳞甲间隙的嫩肉,那些伤口后来好了,但留下了疤,鳞甲再也长不回去,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皮肉,像一块一块秃掉的草地。
他在河底躲了整整七天。第七天晚上,他从水里探出头,岸上没有人了。月亮很大,照得河面白花花的。水虎游到岸边,在石头缝里找到了一样东西——一只虎头鞋,鞋面上绣的“王”字只剩下半边,被石灰水泡得发硬。他认得这只鞋。那是他穿过的。在他还不叫水虎的时候,在他还不记得的那段生命里,他曾经被一个人抱在怀里,那个人给他穿上这双虎头鞋,系好鞋带,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那个人是谁,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种感觉——暖的,软的,像被河水托着。他抱着那只鞋缩在石头缝里,没有哭,但他的鳞甲片片竖起,每一片都在发抖。从那以后,水虎再也没有主动靠近过人。他会躲着人,远远地就躲开。如果有人靠近河边,他就沉到水底,藏在石板下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慢到几乎停止。他把那只虎头鞋藏在洞里最深处,用卵石压住,不让自己看见。但他没有扔掉它。
罔象跟他不一样。
罔象也怕人,但他的怕里裹着别的东西。他怕被看到,但他想看。他喜欢看岸上的小孩子玩。每个不下雨的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村里的小孩会到河边来。有的来摸螺蛳,有的来打水漂,有的就是蹲在岸边拿树枝往水里戳。罔象就躲在河中心那丛最密的水草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赤红色的眼珠透过水草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看着岸上。
他最喜欢看一个叫阿桃的女孩。阿桃大约五六岁,扎着两个髻,穿一件红底白花的褂子,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不是来摸螺蛳的,她也不打水漂。她每天傍晚都来河边,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毽子,是自己用铜钱和鸡毛扎的,鸡毛染成了红色,在夕阳下像一团火。阿桃一个人踢毽子,踢得很认真,有时候能一口气踢几十下,毽子在她脚上翻飞,鸡毛在空中转圈,罔象在水底下看得眼睛都不眨。他的大耳朵从水面上露出一点点尖,像两片黑色的树叶,轻轻颤动,捕捉毽子落地的声音——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他心上。
有时候阿桃踢累了,就把毽子放在岸边的一块青石上,自己去柳树下摘叶子编蚂蚱。罔象会忍不住悄悄靠近,从水底游到离那块青石最近的地方,伸出赤黑色的长臂,一点一点地往石头上够。他的爪子距离毽子只有一掌宽的时候,他停下了。不是怕被发现,是怕碰到那个毽子。他知道那是阿桃的东西,不是他的。他碰了,毽子上就会沾上他的气味,阿桃再拿起毽子的时候,说不定会闻到一股水底的腥味,说不定会害怕,说不定再也不来河边了。罔象把手缩回来,缩回水底,赤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毽子上那团红毛,亮晶晶的,像两盏灯。
水虎知道罔象每天傍晚都去看人。他从来不阻止,但他也从来不跟着去。他一个人蹲在石板下面,把那只虎头鞋从卵石底下翻出来,放在虎掌里翻来覆去地看。虎头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鞋底的布一层一层地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王”字只剩下半边,那半边也模糊了,看不出是“王”还是“土”。水虎看了很久,然后把鞋放回去,用卵石重新压好。他闭上眼睛,鳞甲一片一片地贴紧身体,把自己缩成一个青色的、硬邦邦的球。他在等罔象回来。
有一天傍晚,出事了。
阿桃那天踢毽子踢得特别好,一口气踢了一百多下,毽子一直没有落地。孩子们围着她喝彩,阿桃高兴得脸都红了。最后一脚她用力过猛,毽子飞出去,没有落在岸边,而是飞到了河面上,打了两个旋,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毽子的铜钱沉了底,鸡毛浮在水面上,红的、白的、黄的,像一朵被打散的花。
阿桃站在岸边,看了看水面,又看了看自己的新鞋,犹豫了一下,蹲下来开始脱鞋。她要去捡。
旁边的孩子们喊“阿桃,别下去,水里有水猴子的!”
阿桃不听。她光着脚踩进水里,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她伸手去够那几根鸡毛,够不着,又往前走了两步,水到了她的大腿。河底的石头上长着青苔,滑得很,阿桃踩上去,脚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她站稳了,但水已经漫到了她的腰。她有点慌了,回头看了一眼岸上,岸上的孩子们也在喊她回去。阿桃咬着嘴唇,还是想捡那个毽子——那是她爸爸用攒了三个月的铜钱给她做的,她舍不得。
就在这时,水面下忽然冒出了一串气泡。阿桃低头,看见水下有一个赤黑色的影子,不大,像个小孩,从河底缓缓升上来。那影子有一对发着红光的眼睛,在浑浊的河水里像两盏灯笼。阿桃吓得浑身僵住了,她想跑,但脚陷进了泥沙里,拔不出来。
水虎在石板底下听到了动静。不是人的声音,是罔象的心跳。罔象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像擂鼓,从水底传过来,震得水虎的鳞甲都在嗡嗡响。水虎猛地从石板下蹿出来,白发在水里拉成一条白线,虎爪蹬在河床上,像一支箭一样射向罔象的方向。他游到半路,看见罔象正从水底往上升,赤黑色的身体在水里格外显眼,那双红色的眼睛亮得吓人。水虎以为罔象要去害那个女孩,心里一紧,加快速度冲过去。
但他看错了。
罔象没有碰阿桃。他浮到阿桃脚边,伸出赤红色的长爪,轻轻地把那几根散落的鸡毛拢在一起,又从河底的石头缝里捡起了那枚沉下去的铜钱。铜钱很小,他的爪子也小,但他用两只手捧着,把鸡毛一根一根插进铜钱的方孔里,居然把毽子复原了——虽然歪歪扭扭的,鸡毛的方向都不对,但确实是复原了。然后他把毽子放在阿桃脚边的一块石头上,抬起头,用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看了阿桃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心跳的时间。但就在那一眼里,罔象看到了阿桃的脸——不是害怕,不是厌恶,是吃惊。阿桃张着嘴,低头看着这个从水里冒出来的、赤黑色皮肤的、长着红眼睛的妖怪小孩,没有尖叫,没有哭,只是吃惊。
然后罔象沉下去了。他沉得很快,快得像一块石头落水。赤黑色的身体消失在浑浊的河水里,只有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水面下闪了一下,就灭了。
阿桃捡起毽子,站在水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蹚回岸边,穿上鞋,抱着毽子跑回了家。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起水底下那个红色的眼睛。
水虎在半路上截住了罔象。他挡在罔象面前,青色的脸沉得像河底的石头。他的白发在水里缓缓漂动,虎爪按住了罔象的肩膀,指甲微微嵌进罔象光滑的赤黑色皮肤里。水虎没有说话,但罔象知道他生气了。他从来没见水虎这么生气过。水虎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拼命压着什么东西的抖。他的鳞甲片片竖起,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你做什么?”水虎的声音很低,低到水都传不远。
“她要去踩那个石头,”罔象说,“石头上都是青苔,她会滑倒。河水再往里面走两步,就是一个深坑,去年淹死过人的。”
“她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水虎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罔象的耳朵里。“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你露出了全部。你的红眼睛、你的长手臂、你的赤黑皮——全给她看光了。她回去告诉她爹,告诉村里人,明天就有人拿着网和鱼叉来。你以为你的皮能扛得住鱼叉?你没有鳞甲!你一叉就穿了!”
罔象低着头,大耳朵耷拉下来,贴在脑袋两边。他的红眼睛暗了下去,像两盏快灭的灯。他的长臂垂在身侧,赤爪无意识地抠着河底的石头,指甲里嵌进了泥沙。
“我只是……不想让她掉进去。”罔象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水泡破碎的声音。
水虎看着罔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你太傻了”,想说“你迟早会害死自己”,想说“你不懂人类,他们会把你的好心当成恶意,他们会把你当成怪物,他们会——”。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看到罔象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不是水,是一缕极淡极淡的红雾,从罔象的赤红色眼角渗出来,在水里慢慢散开,像一滴血滴进了河里。
水虎的手松开了。
他转过身,游回石板下面,把那只虎头鞋从卵石底下翻出来,紧紧地攥在虎掌里。他没有哭——他很久很久以前就不会哭了,哭是人的本事,不是妖怪的。但他把虎头鞋贴在脸上,贴了很久。那只鞋已经完全烂了,轻轻一碰就会碎,但他还是贴着。因为那上面残存着一点点味道,一点点他已经记不清了、但身体还记得的味道——暖的,软的,像被河水托着。
那天夜里,水虎做了一个他以为已经忘了的梦。他梦见自己很小很小,被人抱在怀里,那个人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我的小虎儿,乖。”他想抬头看那个人的脸,但怎么都看不清。他伸手去抓,抓到的只有一团雾。雾散了,他站在一条陌生的河边,河面上漂着石灰和桐油,岸上的人举着火把,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青色的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掌上全是旧疤,新鳞盖着旧鳞,一层一层,像年轮。
他醒了。
罔象睡在他旁边。罔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的石缝里钻了出来,缩进了水虎的石板下面。他赤黑色的身体挨着水虎的青色鳞甲,一个热,一个凉,但挨着挨着,就分不清了。罔象的一只赤爪搭在水虎的虎掌上,指甲轻轻地勾着水虎的虎爪,像是在握他的手。他的大耳朵在水虎的胸口轻轻扇动,听着水虎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像河水流过石头。
水虎没有把罔象推开。他把虎头鞋放回卵石底下,把罔象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用白发盖住了罔象的赤黑色身体。白发很薄,盖不住什么,但罔象往里面缩了缩,舒服地叹了口气,含混地说了一句:“哥,明天……我还想去河边。”
水虎沉默了很久。他听着罔象越来越均匀的呼吸,听着河面上方夜鸟飞过的声音,听着远处村庄里隐约的狗吠。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罔象的大耳朵,用只有罔象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的傍晚,阿桃又来了。她站在歪脖子柳树下,手里拿着那个被水泡过的毽子,鸡毛歪歪扭扭的,有些已经掉了,用线重新绑过,绑得不太好看。她没有踢。她蹲下来,把毽子放在岸边的那块青石上,然后退后两步,看着河面。河水静静的,倒映着晚霞,红彤彤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阿桃等了一会儿。河面上只有风吹起的波纹。她等得有点着急了,把毽子往前推了推,推到石头的最边缘,离水面更近了一些。然后她又退后,蹲下来,两只手托着腮,继续等。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阿桃的娘在村口喊她回家吃饭了,喊了三声,一声比一声大。阿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青石上的毽子。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拿走。
她转过身,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她咬了咬嘴唇,跑回了村。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水面上浮出了两个小脑袋。一个青色的,白发,一个赤黑色的,大耳朵。罔象最先看到青石上的毽子,他的红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两盏灯似的,在水面上映出两个小小的红圈。他回头看了水虎一眼。水虎没有点头,但他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安静地浮在水里,白发铺在水面上,像一小片月光。他的虎爪轻轻碰了碰罔象的赤爪,指甲和指甲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的咔嗒声。
罔象游过去,伸出长臂,从青石上轻轻拿起那个毽子。毽子的鸡毛又歪了,被傍晚的风吹得乱七八糟。罔象把毽子捧在赤爪里,歪着头看了看,然后开始一根一根地整理那些鸡毛。他的赤爪很灵活,比水虎的虎爪灵巧得多,他把每一根鸡毛都拨正了方向,把松了的线重新系紧,把掉了一根毛的空缺用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根翠鸟羽毛补上了——翠鸟的羽毛是翠蓝色的,和原来的红毛、黄毛、白毛放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好看。
罔象把修好的毽子放回青石上,退后两步,蹲在水里,歪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他很少笑,笑起来露出两排细小的、尖锐的牙,看着有点吓人,但他笑得是真心的。水虎在旁边默默看着,没有说话。他的白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脸。但如果你凑近了看,如果你能透过那些白发看到他的眼睛——你会看到那双青色的、一直像深水一样冰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不是红眼睛那种光,是一种更淡的、更柔的、像月光照在河面上的那种光。
后来,阿桃每天傍晚都会把毽子放在青石上。有时候她会把毽子绑上一根新的红绳,有时候她会换一根新的鸡毛。她不知道是谁在帮她修毽子,但她知道有人在帮她。她从来不等在岸边看——不是不想,是觉得那个帮她修毽子的人大概不想被她看到。所以她放下毽子就走了,走得远远的,跑到村口的大槐树后面,远远地看着那片河水。她看不到水底下那两个小小的影子,但她看到有时候水面会冒出一串泡泡,有时候会有几根白发漂到岸边的水草上,有时候月光下那块青石上会映出一小片赤红色的光——一闪就灭了。
阿桃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些。她知道说了就会有人来,有人来了,那些泡泡、白发和红光就没有了。所以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每天傍晚去放毽子,每天清晨去取毽子。毽子放在那里过了一夜,次日一早总会变得比前一天更好看——鸡毛更整齐了,绳子更结实了,有时候还会多出一两颗光滑的河卵石,压在毽子底下,像一个小小的礼物。
那些河卵石是水虎找的。他从河底挑了最光滑、颜色最好看的石头,一颗一颗洗干净了,用虎爪尖轻轻压在毽子底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知道罔象每次看到阿桃拿走那颗石头、露出高兴的神情时,罔象的红色眼睛就会亮得很漂亮。罔象的高兴,就是水虎的高兴。至于人类——水虎还是不喜欢人类。但他开始觉得,也许不是所有的人类都像当年那些拿鱼叉和石灰的人。也许有些人,只是把毽子放在石头上,然后远远地、安静地等着。也许那样的人,值得他去找几颗好看的石头。
河水流了一年又一年。阿桃长大了一岁,又大了一岁。她不再每天傍晚来河边了,她去镇上念书了。但她走之前,把那个毽子留在了青石上,用一块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走。她还在一张树叶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压在毽子底下。字写的是:“谢谢,给你们了。”
罔象不识字。他捧着那张树叶看了很久,看懂了“谢谢”两个字——笔画很简单,他猜的。他把树叶小心地叠好,塞进自己的石缝里,和那些阿桃留下的河卵石放在一起。那些河卵石他已经攒了三十七颗了,每一颗都是水虎帮他找的,每一颗都不一样。罔象把石缝塞得满满当当的,连自己都快挤不进去了,但他舍不得扔掉任何一颗。
水虎看着他弟弟在石缝里挤来挤去、把石头摆来摆去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一个地方不疼了。不是完全好了,只是不疼了。那个地方空了那么多年,他没打算让任何东西住进去,但罔象不住在那里——罔象住在旁边的石缝里,但他会把石头塞进自己的洞里,会每天傍晚去河边看毽子,会用那双红眼睛望着水虎笑。那些事情像河水一样,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把那个空洞的边缘磨圆了,磨平了,磨得不再扎人了。
水虎把那只虎头鞋从卵石底下翻出来,看了很久。鞋已经烂得只剩几片碎布了,“王”字完全看不见了。水虎把它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放回了原处。他没有扔掉它。也许以后也不会扔。但它不再是一块扎在肉里的刺了。它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块沉在水底的、安静的、不会再伤人的石头。
罔象从石缝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颗最漂亮的石头——红褐色的,带一圈一圈的白纹,像一只小小的眼睛。他把石头递给水虎。“哥,这个给你。”
水虎接过石头,放在自己的虎掌里。石头很小,凉凉的,滑滑的。他攥着它,好像攥着什么东西——不是记忆,不是希望,是那种被河水托着的感觉。暖的,软的。
他把石头收进了自己的洞里,放在那只虎头鞋旁边。
两个物件挨在一起,旧的,新的,烂的,完好的。水虎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把石板盖好,转过身,游到罔象身边。
“走,”水虎说,“去河边看看。”
罔象的红眼睛亮了一下。他们浮出水面,月亮很大,照得河面白花花的。那块青石上,毽子还在,鸡毛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水虎和罔象并排浮在水里,白头发和黑头发漂在一起,青色的鳞甲和赤黑色的皮肤挨在一起。
水虎忽然开口“明天,我教你认字。”
罔象转过头,大耳朵扑扇了一下,红眼睛里映着月光和河面上的白花花的水纹。“认字?认什么字?”
水虎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虎掌里的那颗石头——红褐色的,带白纹的,像眼睛的那一颗。
他不知道那颗石头上能不能刻字。但他想刻一个“好”字。不是给石头,是给罔象。给这条河。给那个走了的、叫阿桃的女孩。给那个很久以前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的人。给他自己。
水虎把石头攥紧了,抬头看着月亮。他的白发在夜风里轻轻飘着,像一面小小的、白色的旗。他没有笑。但如果你凑近了看,如果你能透过那些白发看到他的眼睛——你会看到那双青色的、一直像深水一样冰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很慢,但确实在融化。
